漁樵問對

《漁樵問對》通過漁樵對話來消解古今興亡等厚重話題,

作者是邵雍,北宋儒家五子之一。

邵雍,學貫易理,儒道兼通,

他畢生致力於將天與人統一于一心,

從而試圖把儒家的人本與道家的天道貫通起來!

《漁樵問對》著力論述天地萬物,陰陽化育和生命道德的奧妙和哲理。

這本書通過樵子問、漁父答的方式,

將天地、萬物、人事、社會歸之于易理,並加以詮釋。

目的是讓樵者明白

天地之道備於人,

 萬物之道備於身,

 眾妙之道備於神,

 天下之能事畢矣的道理。

《漁樵問對》中的主角是漁父,所有的玄理都出自漁父之口。

在書中,漁父已經成了的化身。

【原文】

漁者垂釣于伊水之上。

樵者過之,弛擔息肩,坐于磐石之上,百問於漁者。

曰:魚可鉤取乎?

曰:然。

曰:鉤非餌可乎?

曰:否。

曰:非鉤也,餌也。

魚利食而見害,人利魚而蒙利,其利同也,其害異也。

敢問何故?

 

漁者曰:

子樵者也與吾異治安得侵吾事乎?

然亦可以為子試言之。

彼之利猶此之利也;

彼之害,亦猶此之害也。

子知其小未知其大。

魚之利食吾亦利乎食也;

魚之害食吾亦害乎食也。

子知魚終日得食為利,又安知魚終日不得食為害?

如是,則食之害也重,而鉤之害也輕。

子知吾終日得魚為利,又安知吾終日不得魚不為害也?

如是,則吾之害也重,魚之害也輕。

以魚之一身,當人之食,是魚之害多矣;

以人之一身,當魚之一食,則人之害亦多矣。

又安知釣乎大江大海,則無易地之患焉?

魚利乎水,人利乎陸,水與陸異,其利一也;

魚害乎餌,人害乎財,餌與財異,其害一也。

又何必分乎彼此哉!

子之言,體也,獨不知用爾。

 

樵者又問曰:魚可生食乎?

曰:烹之可也。

曰:必吾薪濟子之魚乎?

曰:然。

曰:吾知有用乎子矣。

曰:

然則子知子之薪,能濟吾之魚,不知子之薪所以能濟吾之魚也。

薪之能濟魚久矣,不待子而後知。

苟世未知火之能用薪,則子之薪雖積丘山,獨且奈何哉?

樵者曰:願聞其方。

 

曰:

火生於動,水生於靜。

動靜之相生,水火之相息。

水火,用也;

草木,體也。

用生於利,體生於害。

利害見乎情,體用隱乎性。

一性一情,聖人能成子之薪。

猶吾之魚,微火則皆為腐臭敗壞,而無所用矣,又安能養人七尺之軀哉?

 

樵者曰:火之功大於薪,固已知之矣。

敢問善灼物,何必待薪而後傳?

曰:

薪,火之體也。

 火,薪之用也。

火無體,待薪然後為體;

薪無用,待火然後為用。

是故凡有體之物,皆可焚之矣。

 

曰:水有體乎?

曰:然。

曰:火能焚水乎?

曰:

火之性,能迎而不能隨,故滅。

 水之體,能隨而不能迎,故熱,

是故有溫泉而無寒火,相息之謂也。

 

曰:火之道生於用,亦有體乎?

曰:

火以用為本,以體為末,故動。

 水以體為本,以用為末,故靜。

是火亦有體,水亦有用也。

故能相濟又能相息,非獨水火則然,天下之事皆然。

在乎用之何如爾。

 

樵者曰:用可得聞乎?

曰:

可以意得者,物之性也。

 可以言傳者,物之情也。

 可以象求者,物之形也。

 可以數取者,物之體也。

用也者,妙萬物為言者也,

可以意得,而不可以言傳。

 

曰:不可以言傳,則子惡得而知之乎?

曰:

吾所以得而知之者,固不能言傳,

非獨吾不能傳之以言,聖人亦不能傳之以言也。

 

曰:聖人既不能傳之以言,則六經非言也耶?

曰:時然後言,何言之有?

樵者贊曰:

天地之道備於人,萬物之道備於身,眾妙之道備於神,

天下之能事畢矣,又何思何慮!

吾而今而後,知事心踐形之為大。

不及子之門,則幾至於殆矣。

乃析薪烹魚而食之飫,而論《易》。

 

漁者與樵者游于伊水之上。

漁者歎曰:

熙熙乎萬物之多,而未始有雜,

吾知遊乎天地之間,萬物皆可以無心而致之矣。

非子則孰與歸焉?

樵者曰:敢問無心致天地萬物之方?

漁者曰:

無心者,無意之謂也。

 無意之意,不我物也。

 不我物,然後定能物物。

 

曰:何謂我,何謂物?

曰:

以我徇物,則我亦物也;

 以物徇我,則物亦我也。

我物皆致,意由是明。

天地亦萬物也,何天地之有焉?

萬物亦天地也,何萬物之有焉?

萬物亦我也,何萬物之有焉?

我亦萬物也,何我之有焉?

何物不我?

何我不物?

如是則可以宰天地,可以司鬼神。

而況於人乎?況於物乎?

 

樵者問漁者曰:天何依?

曰:依乎地。

曰:地何附?

曰:附乎天。

曰:然則天地何依何附?

曰:

自相依附。天依形,地附氣。

其形也有涯,其氣也無涯。

有無之相生,形氣之相息。

終則有始,終始之間,其天地之所存乎?

天以用為本,以體為末;

地以體為本,以用為末。

利用出人之謂神,名體有無之謂聖。

唯神與聖,能參乎天地者也。

小人則日用而不知,故有害生實喪之患也。

夫名也者,實之客也;

 利也者,害之主也。

名生於不足,得喪于有餘。

害生於有餘,實喪於不足。

此理之常也。

養身者必以利,貪夫則以身殉得,故有害生焉。

立身者必以名,眾人則以身殉名,故有實喪焉。

竊人之財謂之盜,

其始取之也,唯恐其不多也,

及其敗露也,唯恐其多矣。

夫賄之與贓,一物而兩名者,利與害故也。

竊人之美謂之徼,

其始取之也,唯恐其不多也。

及其敗露,唯恐其多矣。

夫譽與毀,一事而兩名者,名與實故也。

凡言朝者,萃名之地也;

  市者,聚利之地也。

能不以爭處乎其間,雖一日九遷,一貨十倍,何害生實霄之有耶?

是知爭也者取利之端也;讓也者趨名之本也。

利至則害生,名興則實霄。

利至名興,而無害生實霄之患,唯有德者能之。

天依地,地會天,豈相遠哉!

 

漁者謂樵者曰:

天下將治,則人必尚行也;

 天下將亂,則人必尚言也。

尚行,則篤實之風行焉;

尚言,則詭譎之風行焉。

天下將治,則人必尚義也;

天下將亂,則人必尚利也。

尚義,則廉讓之風行焉;

尚利,則攘奪之風行焉。

三王,尚行者也;

五霸,尚言者也。

尚行者必入于義也,

尚言者必入於利也。

義利之相去,一何如是之遠耶?

是知

言之於口,不若行之於身,行之幹身,不若盡之於心。

言之於口,人得而聞之,行之於身,人得而見之,盡之幹心,神得而知之。

人之聰明猶不可欺,況神之聰明乎?

是知無愧於口,不若無愧於身,無愧於身,不若無愧於心。

無口過易,無身過難,無身過易,無心過難。

既無心過,何難之有!

籲,安得無心過之人,與之語心哉!

 

漁者謂樵者曰:子知觀天地萬物之道乎?

樵者曰:未也。願聞其方。

漁者曰:

夫所以謂之觀物者,非以目觀之也,非觀之以目,而觀之以心也;

非觀之以心,而觀之以理也。

天下之物,莫不有理焉,莫不有性焉,莫不有命焉。

所以謂之理者,窮之而後可知也;

所以謂之性者,盡之而後可知也;

所似謂之命者,至之而後可知也。

此三知也,天下之真知也,雖聖人無以過之也。

而過之者,非所以謂之聖人也。

夫鑒之所以能為明者,謂其能不隱萬物之形也。

雖然鑒之能不隱萬物之形,未若水之能一萬物之形也。

雖然水之能一萬物之形,又未若聖人之能一萬物情也。

聖人之所以我一萬物之情者,謂其聖人之能反觀也。

所以謂之反觀者,不以我觀物也。

不以我觀物者,以物觀物之謂也。

又安有我於其間哉?

是知我亦人也,人亦我也。

我與人皆物也。

此所以能用天下之目為己之目,其目無所不觀矣。

    用天下之耳為己之耳,其耳無所不聽矣。

    用天下之口為己之口,其口無所不言矣。

    用天下之心為己之心,其心無所不某矣。

天下之觀,其於見也,不亦廣乎!

天下之聽,其于聞也,不亦遠乎!

天下之言,其於論也,不亦高乎?

天下之謀,其于樂也,不亦大乎!

夫其見至廣,其聞至遠,其論至高,其樂至大,

能為至廣、至遠、至高、至大之事,

而中無一為焉,豈不謂至神至聖者乎?

非唯一時之天下謂之至神奎聖者乎,

而千萬世之天下謂之至神至聖者乎?

非唯一時之天下渭之至神至聖者乎,

而千萬世之天下謂之至神聖者乎?

過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已。

 

樵者問漁者曰:子以何道而得魚?

曰:吾以六物具而得魚。

曰:六物具也,豈由天乎?

曰:

具六物而得魚者,人也。

 具六物而所以得魚者,非人也。

 

樵者未達,請問其方。

漁者曰:

六物者,竿也,綸也,浮也,沉也,鉤也,餌也。

一不具,則魚不可得。

然而六物具而不得魚者,非人也。

  六物具而不得魚者有焉,未有六物不具而得魚者也。

是知具六物者,人也。

得魚與不得魚,天也。

六物不具而不得魚者,非天也,人也。

 

樵者曰:

人有禱鬼神而求福者,福可禱而求耶?

 求之而可得耶?

 敢問其所以。

曰:

語善惡者,人也;

 福禍者,天也。

天道福善而禍淫,鬼神豈能違天乎?

自作之咎,固難逃已;

天之災,禳之奚益?

修德積善,君子常分。

安有餘事於其間哉!

 

樵者曰:有為善而遇禍,有為福而獲福者,何也?

漁者曰:

有幸與不幸也。

幸不幸,命也;

當不當,分也。

一命一分,人其逃乎?

 

曰:何謂分?何謂命?

曰:

小人之遇福,非分也,有命也;

    當禍,分也,非命也。

君子之遇禍,非分也,有命也;

   當福,分也,非命也。

 

漁者謂樵者曰:

人之所謂親,莫如父子也;

 人之所渭疏,莫如路人也。

利言在心,則父子過路人遠矣。

父子之道,天生也。

利害猶或奪之,況非天必者乎?

夫利害之移人,如是之深也,可不慎乎?

路人之相逢則過之,固無相害之心焉,無利害在前故也。

有利害在前,則路人與父子,又奚擇焉?

路人之能相交以義,又何況父子之親乎!

夫義者,讓之本也;

 利者,爭之端也。

讓則有仁,爭則有害,仁與害,何相去之遠也!

堯、舜亦人也。

桀、紂亦人也,

人與人同而仁與害爾,仁因義而起,害因利而生。

利不以義,則臣弑其君者有焉,子弑其父者有焉。

豈若路人之相逢,一目而交袂於中逵者哉!

 

樵者謂漁者曰:

吾嘗負薪矣,舉百斤而無傷吾之身,

 加十斤則遂傷吾之身,敢問何故?

漁者曰:

樵則吾不知之矣。

以吾之事觀之,則易地皆然。

吾嘗釣而得大魚,與吾交戰。

欲棄之,則不能舍,

欲取之,則未能勝。

終日而後獲,幾有沒溺之患矣。

非直有身傷之患耶?

魚與薪則二也,其貪而為傷則一也。

百斤,力分之內者也,

十斤,力分之外者也。

力分之外,雖一毫猶且為害,而況十斤乎!

吾之貪魚亦何以異子之貪薪乎!

 

樵者歎曰:吾而今而後,知量力而動者智矣哉!

樵者謂漁者曰:

子可謂知《易》之道矣。吾也問:《易》有太極,太極何物也?

曰:無為之本也。

曰:太極生兩儀,兩儀,天地之謂乎?

曰:

兩儀,天地之祖也,非止為天地而已也。

 太極分而為二,先得一為一,後得一為二。

 一二謂兩儀。

 

曰:兩儀生四象,四象何物也?

曰:

四象謂陰陽剛柔。

有陰陽然後可以生天,

有剛柔然後可以生地。

立功之本,於斯為極。

 

曰:四象生八卦,八卦何謂也?

曰:

謂乾、坤、離、坎、兌、良、震、巽之謂也。

迭相盛衰終始於其間矣。

因而重之,則六十四卦由是而生也,而《易》之道始備矣。

 

樵者問漁者曰:復何以見天地之心乎?

曰:

先陽已盡,後陽始生,則天地始生之際。

 中則當日月始周之際,

 末則當星辰始終之際。

萬物死生,寒署代謝,晝夜變遷,非此無以見之。

當天地窮極之所必變,變則通,通則久,

故《象》言先王以至日閉關,商旅不行,後不省方,順天故也。

 

樵者謂漁者曰:無妄,災也。敢問何故?

曰:

則欺他,得之必有禍,斯有妄也,

順天而動,有禍及者,非禍也,災也。

猶農有思豐而不勤稼稿者,其荒也,不亦禍乎?

 農有勤稼穡而覆敗諸水旱者,其荒也,不亦災乎?

故《象》言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,貴不妄也。

 

樵者問曰:姤,何也?

曰:

姤,遇也。

柔遇剛也,與夬正反。

夬始逼壯,姤始遇壯,陰始遇陽,故稱姤焉。

觀其姤,天地之心,亦可見矣。

聖人以德化及此,網有不昌。

故《象》言後以施命誥四方,履霜之慎,其在此也。

 

漁者謂樵者曰:

春為陽始,夏為陽極,秋為陰始,冬為陰極。

陽則溫,陽極則熱;

陰始則涼,陰極則寒。

溫則生物,熱則長物,

涼則收物,寒則殺物。

皆一氣別而為四焉。其生萬物也亦然。

 

樵者問漁者曰:人之所以能靈於萬物者,何以知其然耶?

漁者對曰:

人之所以能靈於萬物者,

謂其目能收萬物之色,

  耳能收萬物之聲,

  鼻能收萬物之氣,

  口能收萬物之味。

聲色氣味者,萬物之體也。

目耳口鼻者,萬人之用也。

體無定用,惟變是用。

用無定體,惟化是體。

體用交而人物之道於是乎備矣。

然則天亦物也,聖亦人也。

有一物之物,有十物之物,有百物之物,有千物之物,

有萬物之物,有億物之物,有兆物之物。

為兆物之物,豈非人乎!

有一人之人,有十人之人,有百人之人,有千人之人,

有萬人之人,有億人之人,有兆人之人。

為兆人之人,豈非聖乎!

是知人也者,物之至者也。

聖也者,人之至者也。

物之至者始得謂之物之物也。

人之至者始得謂之人之人也。

夫物之物者,至物之謂也。

 人之人者,至人之謂也。

以一至物而當一至人,則非聖人而何?

人謂之不聖,則吾不信也。

何哉?

謂其能以一心觀萬心,一身觀萬身,一物觀萬物,一世觀萬世者焉。

又謂其能以心代天意,口代天言,手代天功,身代天事者焉。

又謂其能以上順天時,下應地理,中徇物情,通盡人事者焉。

又謂其能以彌綸天地,出入造化,進退今古,表裡時事者焉。

噫,聖人者,非世世而效聖焉。

吾不得而目見之也。

雖然吾不得而目見之,察其心,觀其跡,探其體,潛其用,

雖億萬千年亦可以理知之也。

人或告我曰:天地之外,別有天地萬物,異乎此天地萬物。

則吾不得而知之也。

非唯吾不得而知之也,聖人亦不得而知之也。

凡言知者,謂其心得而知之也。

言言者,謂其口得而言之也。

既心尚不得而知之,口又惡得而言之乎?

以不可得知而知之,是謂妄知也。

以不可得言而言之,是謂妄言也。

吾又安能從妄人而行妄知妄言者乎!

  

漁者謂樵者曰:

仲尼有言曰:殷因于夏禮,所捐益可知也;

周因于殷禮所捐益可知也。

其或繼周者,雖百世可知也。

夫如是,則何止於百世而已哉!

億千萬世,皆可得而知之也。

人皆知仲尼之為仲尼,不知仲尼之所以為仲尼,

不欲知仲尼之所以為仲尼則已,

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為仲尼,

則舍天地將奚之焉?

人皆知天地之為天地,不知天地之所以為天地。

不欲知天地之所以為天地則已,

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為天地,

則舍動靜將奚之焉?

夫一動一靜者,天地至妙者歟?

夫一動一靜之間者,天地人至妙至妙者歟?

是知仲尼之所以能盡三才之道者,謂其行無轍跡也。

故有言曰:予欲 無言

又曰:天何言哉!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。

其此之謂與?

 

漁者謂樵者曰:

大哉!權之與變乎?

非聖人無以盡之。

變然後知天地之消長,權然後知天下之輕重。

消長,時也;

輕重,事也。

時有否泰,事有損益。

聖人不知隨時否泰之道,奚由知變之所為乎?

聖人不知隨時損益之道,奚由知權之所為乎?

運消長者,變也;

處輕重者,權也。

是知權之與變,聖人之一道耳。

 

樵者問漁者曰:人謂死而有知,有諸?

曰:有之。

曰:何以知其然?

曰:以人知之。

曰:何者謂之人?

曰:

目耳鼻口心膽脾腎之氣全,謂之人。

心之靈曰神,

膽之靈曰魄,

脾之靈曰魂,

腎之靈曰精。

心之神發乎目,則謂之視;

腎之精發乎耳,則謂之聽;

脾之魂發乎鼻,則謂之臭;

膽之魄發乎口,則謂之言。

八者具備,然後謂之人。

夫人也者,天地萬物之秀氣也。

然而亦有不中者,各求其類也。

若全得人類,則謂之曰全人之人。

夫全類者,天地萬物之中氣也,謂之日全德之人也。

全德之人者,人之人者也。

夫人之人者,仁人之謂也。

唯全人,然後能當之。

人之生也,謂其氣行,

人之死也,謂其形返。

氣行則神魂交,形返則精魄存。

神行於天,精魄返於地。

行於天,則渭之曰陽行;

返於地,則謂之曰陰返。

陽行則晝見而夜伏者也

陰返則夜見而晝伏者也。

是故,

知日者月之形也,

 月者日之影也。

陽者陰之形也,

陰者陽之影也。

人者鬼之形也,

鬼者人之影也。

人謂鬼無形而無知者,吾不信也。

 

樵者問漁者曰:小人可絕乎?

曰:

不可。

君子稟陽正氣而生,

小人稟陰邪氣而生。

無陰則陽不成,無小人則君子亦不成,唯以盛衰乎其間也。

陽六分,則陰四分;

陰六分,則陽四分。

陽陰相半,則各五分矣。

由是知君子小人之時有盛衰也。

治世則君子六分。

君子六分,則小人四分,小人固不能勝君子矣。

亂世則反是,

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,

兄兄,弟弟,夫夫,婦婦,

謂各安其分也。

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

兄不兄,弟不弟,夫不夫,婦不婦,

謂各失其分也。

此則由世治世亂使之然也。

君子常行勝言,

小人常言勝行。

世治則篤實之士多,

世亂則緣飾之士從。

篤實鮮不成事,緣飾鮮不敗事。

成多國興,敗多國亡。

家亦由是而興亡也。

夫興家與興國之人,與亡國亡家之人,相去一何遠哉!

  

樵者問漁者曰:人所謂才者,有利焉,有害焉者,何也?

漁者曰:

才一也,利害二也。

有才之正者,有才之不正者。

才之正者,利乎人而及乎身者也;

才之不正者,利乎身而害乎人者也。

 

曰:不正,則安得謂之才?

曰:

人所不能而能之,安得不謂之才?

聖人所以異乎才之難者,謂其能成天下之事而歸之正者寡也。

若不能歸之以正,才則才矣,難乎語其仁也。

譬猶藥療疾也,毒藥亦有時而用也,可一而不可再也,

疾愈則速已,不已則殺人矣。

平藥則常常日用之可也,重疾非所以能治也。

能驅重疾而無害人之毒者,古今人所謂良藥也。

《易》曰:大君有命,開國承家,小人勿用。

如是,則小人亦有時而用之。

時平治定,用之則否。

《詩》云:它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其小人之才乎!

 

樵者謂漁者曰:

國家之興亡,與夫才之邪正,則固得聞命矣。

然則何不擇其人而用之?

漁者曰:

擇臣者,君也;

 擇君者,臣也。

賢愚各從其類而為。

奈何有堯舜之君,必有堯舜之臣;

  有桀紂之君,而必有桀紂之臣。

堯舜之臣,生乎桀紂之世,

桀紂之臣,生於堯舜之世,

必非其所用也。

雖欲為禍為福,其能行乎?

夫上之所好,下必好之。

其若影響, 豈待驅率百然耶?

上好義,則下必好義,而不義者遠矣;

上好利,下必好利,而不利者遠矣。

好利者眾,則天下日削矣;

好義者眾,則天下日盛矣。

日盛則昌,日削則亡。

盛之與削,昌之與亡,豈其遠乎?

在上之所好耳。

夫治世何嘗無小人,亂世何嘗無君子,不用則善惡何由而行也。

 

樵者曰:善人常寡,而不善人常眾;

     治世常少,亂世常多,何以知其然耶?

曰:

觀之于物,何物不然?

譬諸五穀,耘之而不苗者有矣。

蓬莠不耘而猶生,耘之而求其盡也,

亦未如之何矣!

由是知君子小人之道,有自來矣。

君子見善則嘉之,見不善則遠之;

小人見善則疾之,見不善則嘉之。

善惡各人其類也。

君子見善則就之,見不善則違之;

小人見善則違之,見不善則就之。

君子見義則遷,見利則止;

小人見義則止,見利則遷。

遷義則利人,

遷利則害人。

利人與害人,相去一何遠耶?

家與國一也, 其興也,

君子常多而小人常鮮;其亡也小人常多而君子常鮮。

君子多而去之者,小人也;

小人多而去之者,君子也。

君子好生,小人好殺。

好生則世治,好殺則世亂。

君子好義,小人好利。

治世則好義,亂世則好利。

其理一也。

 

釣者談已,樵者曰:吾聞古有伏羲,今日如睹其面焉。

拜而謝之,及旦而去。  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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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真言

心靈卜手《紫微學堂_章真言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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